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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

子栖山下,一母一子长跪不起。

云雾缭绕的观云台上,一个拿着扫把扫地的小姑娘定定看了那二人许久,颠颠儿跑去跟周祁说:“师兄,那两个人是活人吗?怎么跪了那么久都一动不动,我上次被师父罚跪,才跪了一盏茶的时候腿就麻了。他们可真厉害啊。”

打着坐的周祁闭着眼,漫不经心道:“是么?他们跪了多久?”

小姑娘想了想:“快有两个时辰了罢。”

周祁道:“你确定你没记错?”

小姑娘朗声道:“没有!十五一直都看着呢!”

周祁睁开眼睛,不轻不重给了小姑娘脑袋一记:“一直都看着?师父叫你来扫地,观云台这么小一块地,你便扫了两个时辰,倒还挺自豪。”

小姑娘嘻嘻地笑。

周祁站起身来,往山下瞟了一眼。那女子低头默默跪着,看不见脸,一身粗布衣裳却也掩不住身姿曼妙,一支素钗绾住一头如墨长发。旁边一个和他这小师父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儿,腿脚虽跪着,清秀小脸上一双眼睛却骨碌碌地滚,这里望一望那里看一看,机灵里透些没见过世面的寒酸。子栖山下湿气极重,他们二人跪了这样久,衣裤下摆已经湿透了。

“娘,我裤子湿了。”

“娘,我们还要跪多久啊,我腿酸。”

“娘,我肚子饿,我想吃饭。”

小六儿不安分地动来动去。

娘皱了皱眉头,轻声道:“六儿,别动。师父正在山上看着你呢,你这样不听话,他便不收你了。”

小六儿便乖乖跪好了,脊背也挺得笔直。

娘欣慰地笑一笑,掩住眼底丝丝绕绕的悲伤与愧疚,抚一抚他已经微微潮湿的头发。

过了不知多久,长长台阶上才传来脚步声。小六儿还不知是何事,便被娘一手捞起,后领被紧紧抓着勒住脖子,膝盖处一大片湿着皱皱巴巴。

他瞥一瞥从山上下来这两个人——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,明明是可以叫爷爷的年纪,脸却一丝皱纹也无;另一人倒是一个长得挺好看的哥哥。

周祁看着面前眉目恭顺的女子和女子手中局促不安的小孩,温声对身前的邱真人道:“弟子见他们母子二人已在这虔诚跪了许久,想必是有事相求,便请师父来看一看。”

邱真人眯缝着眼道:“每日跪在这的人多了去了,若你都这样请我来看一看,我这每天还有别的事做?”

女子便急忙道:“两位师父,我这孩子是卫宣卫真人看过的,他说孩子有灵根,叫我带着来凌霄学艺……”

邱真人听闻此话,眼神变了变,伸出手来:“把孩子的手给我看看。”

女子赶紧松了一直拎着小六儿领口的手,将他衣袖往上捋捋,握住因清瘦而显得有些青白的手腕,递到邱真人面前去。

邱真人弯下腰去细细瞧那孩子的掌心纹路,眼里放出光来。

女子几乎要喜极而泣了,邱真人却一闭眼睛,直起身来:“我凌霄派收徒的规矩,想必您也是知道的罢。”

女子眼里闪出泪光来,咬唇点点头。

小六儿心生疑惑。“什么规矩?”他怯怯地问。

三个大人却都不回答他。邱真人指尖一搓,便现出一张符纸来悬在空中,上书“生死契”三个大字。他大掌一拂小六儿头顶,一簇小火从小六儿百会穴中窜出来,落到那张生死契上。火苗将将触到生死契,便化成水状流体,邱真人用指尖蘸上一蘸,在纸上如同行云流水写下一长串。

小六儿看得目瞪口呆。他还没到识字的年纪,娘平日里也总是忙碌,不曾教他读书习字。他不知道这纸是什么,也不知道这真人写了什么。他见着娘接过那张纸,手却慢慢颤抖起来,眼里也渐渐蓄起泪光。

他慌乱起来,出声去叫娘。

娘转过眼去看他,眼神却忽然变了,将自己的手指咬破,摁了一个指印上去,又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,同样咬了,往那张纸上摁出一个血印子。

小六儿觉得有点疼,但他没有哭。

邱真人道:“从此以后,这孩子便收在我凌霄灵嗣峰邱离威门下,为排位十六的亲传弟子。签了生死契,上了子栖山,学我凌霄技艺,习修仙惩妖之法,命途便都由我凌霄来定,前尘往事自也要断个干净。孩子他娘,还有什么要与他说的,说完了,便回去罢。”

说完,便转身上台阶去了。

娘蹲下身去,静默地流着泪。

“六儿,到了这里,便不比在那桃楼里,有娘护着你。从此以后你就要听师父师兄的话,听见没有?娘有事先走了,过一阵子再来看你,好不好?”

小六儿或许知道什么,又或许懵懵懂懂。他点一点头。

山下便在这时起风了。娘便将他交到立在一旁的那个哥哥手里,深深看他一眼,笑颜里盛满悲伤。风将她的额发撩起,遮住她盈了泪光的眼睫。她走出三两步,又奔回来,将小六儿紧紧抱上一回,抬手将头上的钗子拿下,交到他手里:“你把娘的钗子拿好,等娘下次来的时候,你就把钗子给娘看,如果钗子不见了,你就不乖,娘便要打你。记住了么?”

小六儿又点一点头。

娘的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飞舞,衣裙也是。

小六儿不敢眨眼,可是眼泪还是流了出来。娘的身影渐渐模糊,渐渐从他眼里消失,像被这大风刮走了一样。

身旁的哥哥牵过他的手,声音温柔:“我们上山去罢。”

小六儿怔怔道:“你是我师兄吗?”

周祁道:“你有十三个师兄,两个师姐,我是你七师兄,姓周名祁。派内有其他真人,也有其他弟子,却都与你无太大关系。你只需记住你是灵嗣峰的人,你的师父是方才的邱真人邱离威便好。方才我听你娘叫你六儿,但你既排名十六,便叫你十六罢。”
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
十二年后。

“十六,你觉得,太阳和月亮,它们到底是什么?”

“师父不是说过么,气体。”

“现在是,可以前不是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太阳和月亮很久以前其实是两只鸟,一直叫金乌,另外一只叫广寒。它们每天从天上一头飞到另一头,就是日升月落。后来,这两只鸟都不见了,只剩下一点精气留在天上,所以才是一团发光的气体。”

“你从哪听来的?”

“我从书上看的。”

“门里还有这种书?”

“隔壁陆真人手下的师姐下山去带回来的,你要是想看我给你看嘛,喏,我随身带着呢。”

“……我这样怎么看?”

“那我讲给你听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好不好?”

“……你讲罢。”

“传说很久很久以前,金乌和广寒那两只鸟还在的时候。本来它们俩都飞得好好的,几十万年来昼夜交替,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可是有一天,金乌飞到天空最高处,也就是一天里太阳最大最热的时候,忽然停在了半空里。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一动也不动。它不飞,那广寒自然也不能飞,世界就没有了黑夜,从此只有白昼。单单没有黑夜还无妨,可随着太阳在天上越挂越久,气候也越来越干,越来越热,到最后连雨也不下了。河流干了,粮食也都种不了,本来中原是一片沃土,如今却寸草不生,住在中原的人们只好纷纷搬迁,越迁越远,人间就受苦了好多年。”

“那这金乌还挺任性。”

“但是呢,灾难的出现,就是为了迎接英雄的。这个英雄名叫苟方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。书里说他身高八尺,十分伟岸,一看就是异域人。他翻山越岭,走到了最炎热的中原的最中心,也就是太阳的正下方。他就在那坐着念符咒,念了九九八十一天,终于把金乌炼化成一滴滚烫的熔浆。那熔浆便从天上滴了下来。你想啊,他在那样热的地方不吃不喝坐了那么久,哪里还有力气躲。那滴熔浆正正滴在他头顶,便把他烧死了。”

“……后来呢?”

“那滴熔浆一掉下来,气温便骤降,一切终于恢复到原来的样子。人们都说苟方是英雄,纷纷缅怀他,又庆祝生活终于恢复了正轨。可那滴熔浆掉下来时,不仅瞬间便把苟方烧死,更是燃起熊熊大火。其实那处荒原什么都没有,但那火苗就是不熄灭。有人说,那是天火,要去拜祭;又有人说那是妖火,要离得越远越好。那火就这样一直烧了一百年。”

“那男人若不是为了金乌,又怎么会去中原?不过自作自受罢了。”

“才不是呢,他是个英雄。”

“……哦。”

“你要问问然后呀,还没完呢。”

“然后……那火炼出了一个炉鼎?”

“你怎么就想着炉鼎啊法宝啊,没劲。眼见这火苗越来越小,众人便去围观,毕竟这可是百年一遇的奇迹。可谁知那火熄灭之后,热却不减,反而腾起更加炽热的热浪,一瞬间就把周围的人全都化成了灰,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。原来那火是金乌的魂魄,它觉得冤屈,便炼出一个人形来在人间四处游荡,凡是去到的地方,便生起大火,将一切都烧成灰烬。据说那人形还是个女妖,一张脸全是被火烧坏的疤,特别吓人。”

周祁温温和和的声音打断了这两人的对话:“十五,你在这做什么呢。”

方才还兴致勃勃讲着故事的小姑娘脸瞬间便白了又红:“十六他……他受罚辛苦,我来陪着他。”

周祁挑挑眉毛:“十六你受罚,辛苦不辛苦?”

苏锦六正倒立着顶一只盛满了水的大缸,一张脸憋得紫红。他大声道:“不辛苦!”

周祁笑吟吟道:“哦?那十五怎么还来陪着你,给你讲故事呢?”

小姑娘一跺脚,转身跑了。

“行了,时候差不多了,把水缸放下罢。我看你也就面对十五时,才有你本来年纪的样子。”周祁道,“你这样纵着十五,都为她领了多少罚了。要我说,她如今这样不思长进,难出师门,一半原因在于她自身的性子,另一半在于你。”

苏锦六一个蹬腿将水缸踢去空中,再腰下用力翻起站立,稳稳将水缸接了,痛饮几口,又将水缸倾倒,将自己从头到尾浇了个畅快淋漓。

周祁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,细细替苏锦六擦去额上的水珠。

苏锦六往后些微退了一步,皱了皱眉。

周祁略尴尬地笑一笑:“你明日就要出师,这案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办完,便是让师兄为你擦一擦脸也不让么。”

苏锦六这才开口道:“毕竟是第一次下山,师父不会给我派多难的案子。说不定月余便可回来,师兄多虑了。”

“我是担心你。你是峰里天分最高本事也最大的,性子难免傲些。你一贯又执意按照自己心意行事,讲不得会走些旁路,若违了门里的命令……”

“门里的命令无非是为天下清道,我自认耿直端正,又会走什么旁路?”苏锦六不耐烦道,“我回房了,明日清早便动身,也不向师父请安了,师兄明日去,便帮我说一声罢。”

“你等等。”周祁从怀中取出一物来,递到苏锦六手上。

“我替你保管它保管了十二年,如今也该是还给你的时候了。你下山去,想找她,便去找。若有难处,写信给我,我自会帮你。”

微凉的山风将手中包着那物的茶巾吹开,苏锦六静静地看着那根素钗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陈走由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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