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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 强弩之末

女人把目光从夕阳挪回,放到他脸上,嘴角慢慢翘起来:“不用。”

长风从耳后拂过。

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风从脊背汇入自己身体,又从胸腔透出。明明只在那方崖下度过了短暂一生,一时间却好像已去遍所有山川湖海;明明从未看过这世界,一切奇崛壮丽却都收归于心。他看到了千鹿渊被重燃希望的自己反噬的过去,也看到了自己注定要随着面前这个女人而跌宕起伏的一生。

女人将翻飞的头发别到耳后去,神色低晦:“你救了我,作为谢礼,我便把那只怪物送给你。虽说我力量不如以往,让你睡了这么多年才醒,不过那怪物生命很长,够你活很久了。这世界这样大,你想去哪里都可以。”

他缓慢地摇头:“我已经看遍所有。这世间于我,再没有新鲜的去处了。”

女人道:“若是这样,那便来问问这棵不答树罢。”

不答树,正是女人身侧那棵枯槁的树。他细细打量许久,才发现这棵树原来并不简单。这树越往上去,枝条便越虬曲,树皮也皴裂,呈的是风烛残年之貌;越靠近根部却越青葱,新叶繁茂,有花有果。

“这么多年,大多数时间都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,它应该也腻味了罢。来一个新人,它也开心些。”

女人弯下腰去,摘一朵花送到他手心:“默念你想要问的问题,它会听到的。”

他依言照做了。那花迅速枯萎下去。

那接下来该做什么?

“等。”女人道,“等一朵不答花开需要一个甲子,问了问题,等待不答树给出答案,需要另一个甲子。”

等待一百二十年只为一个答案,是不是有些太浪费?

“很多人在问问题前,心里都有了答案。他们需要的不是标准回答,而是确定答案的勇气,所以往往等不了一时三刻,自己便走开了。可是对于真的无知的人来说——像我,等待是值得的。”说着她的目光忽然定在了某处。

他顺着女人的视线望过去,看见一颗暗红色的果实不知何时已经成熟,脱离藤蔓落在了地上。女人万分珍惜地将它拾起,剥开外壳,抽出其中尖尖细细的果核。他只觉眼前火光一闪,那果核已经被女人掌心窜出的火苗燃烧成了齑粉,淅淅沥沥落去地下。

“醒命灯……”女人重复着这三个字,面上浮现出复杂神情。

她思索许久,终于抬起头对一旁的他笑道:“我走了。”

他想抓住她,可她走得那样快那样急,一如天际匆匆消逝的暮色。

月亮迢迢自东边升起,将这原野打扮得清冷寂静。微风轻拂,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从他发间穿梭,吹得野草倒伏又立起腰杆。

看过枯荣六十载,他缓缓起身。

那颗包含着答案的浆果从结成、成熟到腐烂,从未有人拾起。提出问题的那个人,自认早已审视透彻自己的内心,不需要来自别处的解答。世间犹如一条宽广的长河,他却早已化作了一条鱼,在这条长河中缓慢却坚定地游动。霜雪雷电、云霞雾霭都在他身旁来来往往,一路上的繁花璀璨乱人眼,他却始终只朝着一个地方前行——直到今日。

在旁人看来,他一直过于低调地活着。

他的长生随着时日渐渐被他人知晓。他们称他为风神,崇拜他将无底深渊收归己有的力量,将他与诸多上古神祗共同提起、载入名册,为他埋没自己的神力而嗟叹唏嘘。

可他是神吗?

他不过是一个已死之人,靠着不经意间得来的本不属于他的东西,苟活于世。

就连给予他这一切的人,都不被世人认可。

他不知该如何评价命运,索性便不去评价,也不去辩驳那些旁人仅凭臆想添加在他身上的虚荣。

也唯有他自己知晓,心里那深不见底的深渊,已裂出越来越大的豁口;那夺人性命的孽障,就快盖不住了。深渊里的巨兽被欲望滋养,咆哮和抓挠早已不分昼夜……梦境的来临越来越频繁,旧日记忆正在攀着时间一点一点回溯。

这是千鹿渊给他的警醒:

不知何时,它便会从他胸口脱出,重新张开大口,吞噬一切。

但,哪怕千鹿渊的报复让他注定不得安宁,所有贪念、自私、渴求,都永远被他以一张温良恭谦的面皮死死压住。

有人曾问他,难道便没有过那么想要占有的一瞬?就做个任性的夸父,将那颗早已追寻了许久的太阳拥入怀里——管他呢,渴望与己身,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——不好吗?

——他得不到的,别人难道就能得到吗?

但,他与父亲、与继承父亲衣钵的卫宣,终究是两个极端。

他的所爱正是因为欲念的释放而不得归处。

他不能再让这悲剧重演。

就像这样,他与她共同坐在桌边,他就觉得,已经很好。

“越活胆子越小——我原来竟不知道你有这毛病。”流火挖苦他。

他拿了茶盘里的抹布抹掉桌上的水渍:“是你甩手掌柜做得太久,忘了要盖住几千个亡人的气息并不是一件易事。”

流火对他的告诫只轻笑道:“你惯常便是如此,看上去气定神闲,其实想得比谁都多都重。我这几次也不过是打了个盹,你若实在担心,我向你保证,以后小心便是。”

她说得那样轻,声音有一半都淹没在嘈杂的雨声里。

他倒也当真地点头,忽然问:“你还记得你当时问了不答树哪些问题吗?”

“嗯?”流火看上去有些茫然。片刻后她朗然道:“都这么久了,我还真是忘得差不多了。那时我贪心,问了好多问题,在那树底下站了好久。不过现在有点印象的,也只剩下一个了。”

“说说看。”

“我问那树,我到底是谁。它说我本应在六界之外,不入轮回,上不了阎王的生死簿,也见不着神仙。”流火笑着摇头,“也是瞎扯,我现在面前坐着的不就是一个么。我记得那时你也问了个问题罢——”

他不疾不徐地将抹布细细叠好,放回茶盘:“问是问了,可我没有取答案;不仅没有取答案,自己也懒得去想答案。不答树是记仇的树,便不叫我记得那个问题了。但我前些日子做梦,不知怎么梦见了那时的情景。时过多年,再次身临其境,倒真是玄幻得紧。只是在那梦里我并不是我自己,是以也没有办法知道当时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……”

流火起初脸上还带着笑意,如今却凛然正色起来:“你从前说过,你从不做梦的。”

“凡人做梦,难道不是很正常。”

“但你并不是……”流火无力地将双手叠放在桌上。

——凡人有嗔痴爱恨,我也有。我为什么不是凡人?

他微微斜着眼,看她青白色的光洁手心,内心轻声诘问着。

她总说他是神,可最开始是她从千鹿渊手里把他救出来,也是她把不答花递给他的。她一贯不愿意给自己贴上标签,却总是热衷于这样对他。

为什么呢?

是想要把他与她分割开啊。

罢了罢了。他与世无争地笑:“我这就回去了,你在这边也小心。若再有事,便叫我。”

流火转过头去不再看他。

他轻飘飘地出门,拐过弯时不经意间看到她弯下腰去,拾了什么东西在手里。
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
告别流火,录渊再次回到了千鹿渊里去。

方才为示惩戒,他将那个小姑娘丢了进去。现在也到了将她送回去的时候了。

因他极少以白目黑瞳的形态进入千鹿渊,此时独行许久,神色平和几近黯淡,许多魂魄又不认识他,只以为他是个阳寿未尽的落魄书生,想着占点便宜,伏去他背后咬他脊梁骨。他也不恼,信手一拂,将那些没眼力见的小鬼拂开去了,便不再理会。

深渊尚浅处,还是隐隐似有光的,恍如虽无月色却有星光的深夜。他却对这光亮毫不留恋,一路往那地势低洼处、深黑处走。

越前进,黑暗便越似那新出的墨,浓烈黏稠得几乎凝结。但这片浓稠里,又有个什么极其不安分的活物,潜伏在最沉积的深处,只留点压抑的吐息,像是一场地动山摇平息后伺机而动的余震。

录渊闻见了一丝本不属于这里的气息。

他似是意料之中,连眉也没皱半分,走了很久后才堪堪停下,从袖管里放出一抹风来。

那风看似绵软无力,竟将黑暗吹开了些许。

原来录渊正立在悬崖边,若方才再前进半步,便要跌进底下的无尽深渊里去。

他低着头凝视脚下的深渊半晌,轻声道:“你还想诱惑我跳下去么?”

说来奇怪,如此空旷的地方,却没有丝毫回声——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。

这问句,自然是等不来回复的。

但他也不拘泥于此,并不纠缠答案,而是抬起视线,远远看见那个叫畔央的小姑娘像片芦苇似的立在悬崖对面,一身天灰色的衣裳隐在暗处,像极了某个人暮色里飘飞的长发。

她自然也看到他了。

她将两手拢在嘴边,尽力大声地说着话,但就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;她在哭,但就连眼泪,都来不及掉到地面,便在途中消解了。

“在这里待得可舒服?”他的声音远远地从那边传来。

畔央摇头。

她方才正要继续与髻婆聊下去,哪知突如其来一阵地动山摇,脚下原本平整的地面裂出一道巨口。她反应极快,急急转身正要跳离,可那髻婆竟是那样贪生怕死,眨眼间便化成猫形,将她当做跳板,狠狠一蹬逃开了,唯独剩她一人在这陡生的悬崖边,对着深渊底下未知巨兽的咆哮,惶然、恐惧、不知所措,连求救也无法发出。

“那就是千鹿渊,你要找的……东西。”录渊半闭双眼,觑着脚底下的黑暗,“回去转告你背后那人,不如干脆把借我养这心魔的三分魂魄收回去,也好过时时被他提醒我早已是强弩之末。我或许感念他的恩德,但注定与他不是同路人。至于你……从今往后,也不要再来。”

说罢,挥袖抛出一颗火星,身影在重新聚拢的黑暗中渐渐消散了。

陈走由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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